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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的还魂丹——截稿时间(上篇)

E生活店2020-06-17532人围观

对于作家(包括广义的写作者)而言,无论他们接受委託抑或契约绑定撰写文章(小说),无疑都是意义非凡的劳作。以往的经验指出,透过这种有偿的劳动付出,作家的写作技巧得以日渐精进,经济状况得以改善,为个人和家庭带来极大的贡献。只不过,作家(作者)们要完成这样的任务,并没想像中来得容易。他们同样要克服诸多的挑战——紧张、焦虑、惶惑,失眠、胸闷、胃痛、自我厌恶、心律不整、妄想幻听的折磨。有的作家情况更惨,因拖稿太久成为惯性逃避,导致厌世的想法作祟,最终把自己赶进了虚无的世界,这当然是不值取的行为。因此这样一来,有些不想束手就擒的作家,就开始运用各种手段,以提高写作的生产力。最常见的是快乐的吸菸,他们相信,自我沉浸在吞云吐雾般的气氛中,有助儘快进入写作状态;要不就是饮酒作乐来鬆绑受困的灵魂;更有一说,猛吃零食可诱发写作的灵感,或者索性自禁于旅馆房间,这样即能得到逍遥与拯教?进而言之,日本着名的大文豪(作家)们文学才能卓绝,在写作过程当中,是否就能免除这些痛苦指数的升降?

以夏目漱石为例,这位享誉日本文坛的国民作家,作品迄今经历百年以后,仍然深受读者的青睐,而漱石的作品的确成了谈书节目的顶樑支柱,研究者更勤于在着述中探讨这位伟大作家的文学起源。但我们要追问,夏目漱石在成名前后,在写作小说方面果真如此顺风满帆,不曾碰到欲拒还迎的挫败吗?探其结果不然。夏目漱石在〈文士の生活〉一文中,直率表达了作家的写作困境。他说,「他并没有硬性规定,自己的写作时间,有时候早上执笔,有时候在傍晚或夜里。他在报纸上撰写连载小说,每日刊载一回,截稿时间很紧迫。因此,他曾想过不如多写些稿子充当存稿之用。不过,这种方法他做不来,还是回到以前的方式,每日撰写一回,给自己的脑子稍作休息,隔日再写一回来得妥当。」此外,他坦承在撰写文章方面,无法一气呵成,每次撰写一回,都得花上三、四个小时。情况不佳的时候,他大清早就绞尽脑汁开笔书写了,有时直到晚上却毫无成果。他总觉得执笔时间足够,结果却超乎自己的估算。

作家的还魂丹——截稿时间(上篇)

夏目漱石在什幺地方写作最佳,似乎仍有自己的偏好,儘管客观环境不允许。在他看来,坐在日影投映的拉门前写作气氛最佳,当时他的住家条件不允许,只好把桌子搬到日照的檐廊下,一面日光浴一面写作。如果受不住炎热,他便戴上麦桿帽继续奋笔。这就是说,他喜爱在明亮的地方写作,而且证明成果较佳。然而,他仍然为自己因执笔时间过长导致身体难以负荷深为苦恼(1910年仲夏,时年43岁的夏目漱石,前往伊豆修善寺的菊屋旅馆休养时,因急性胃溃疡而吐血急诊即为明证)。上面提及他在写作上,没有固定时间,以他的实际经验来看,在白天和晚上写作,其成果依旧有所差异,亦有季节的差异。另外,他习惯用钢笔写稿子,多半在自己的书斋里,除非在特别的情况下,否则他待在自己书斋奋笔疾书,比待在山中海边屋舍来得畅意。

这幺说来,夏目漱石的既存苦恼似乎就此烟消云消了,其实不然。他在〈読书と创作〉文章中,就提及了这方面的困境。众所周知,作家只写作不读书,是个潜在的隐忧,如果就此放任不管,自己很可能成为这行当的受害人。夏目漱石是个大忙人,平时就忙着撰文写稿,几乎很难腾出时间读书吸收全新的精神养份,为此他非常苦恼。例如,他撰写连载小说期间尤为忙碌,很想看书也无暇翻阅,好不容易完稿了,欲取来一读,又被其他的事情打断了。之前,他订购了三、四种洋文杂誌、日本的杂誌,以及向国外订购的洋书,全部堆在他的面前,他正想开始展读之际,岂知文学青年带着自己的书稿上门来,希望他指点迷津或批评指教云云,不仅如此,他还必须回覆各方来函和照应访客,忙得不可开交。因此,他不时在心里抱怨,上门者真是没有同理心呀,他们以为他闭居家里,必定就是清闲的人,随时就来串门子。他在东京帝大教书期间,很少有访客上门,使他份外怀念那悠闲的日子。问题是,访客已经打乱其日常生活,他只能撷取破碎的时间儘量阅读,只是他比谁都明白,在这种状况下,读书的效果很差。

或许好奇的读者要追问,大作家夏目漱石都阅读什幺样的书籍呢?那个时期,夏目漱石阅读的範围很广,举凡西方的小说,包括伦理学、心理学、社会学、哲学、绘画等领域的书籍。正如上述,夏目家里经常有慕名而来的访客,他不得不出来接待。按照夏目漱石的说法,他早上起得晚,晚上若没有访客上门,即是他的读书时间,可是这时偏偏体力不行。当然,这时若躺下应该会立即睡着,所以他不可能躺着看书,所以他实在没时间读书。在小说创作方面,夏目漱石说,他写作的速度不疾不缓,完稿以后开始润稿,不拘限于哪个时段,一有时间就进行。在他的经验里,改稿比执笔时的天人交战来得轻鬆。不过,他同时强调,稿子一旦顺手写开了,断然不会刻意迟延。试想,作家拚命写小说文稿多属不易,几近困乏不堪,那时最需要服下「截稿时间」这帖还魂丹,岂有拖稿的道理?

换个角度来看,我们从夏目漱石回覆俳人高滨虚子的信函(明治38年12月3日)中,就能感受到「截稿时间」对作家发挥的催化作用。他在回函中说,原本可于14日(截稿)前完稿的,因时间紧迫忙不过来,盼能多延三、四天。他还打趣地说,若催得太急,诗神(汉诗俳句创作)都不愿降临。而且,现下他正在给《帝国文学》写稿,偏偏文思枯竭挤不出半点灵感。他在往后的一个星期,还得润改长篇小说《我是猫》。他知道有人调侃说,他在写〈幻影の盾〉、〈薤露行〉费了很多苦心,不像撰写《我是猫》时那样游刃有余,不愧是擅长写喜剧小说的能手,有人甚至挖苦说,写信比写诗往往还费工,他何不利用这段时间赶快交稿呢?

作家的还魂丹——截稿时间(上篇)

为此,他于信中稍作辩解,许多人以为他是天生的文学家,事实上,他遇到了诸多的挫折,同样面临截稿时间的压迫,但是最后无论如何仍要交稿才算数。以其情况为例,他写撰写短篇小说〈薤露行〉一页,足以写作《我是猫》五页,丝毫没有传说中那样神勇。其后,他于同年12月11日,寄给高滨虚子的明信片中,直接表明自己迫于截稿时间的压力,当天向大学告假,倾注全力为《帝国文学》写稿,总共写了64枚稿纸。他坦承,其实他应当写得更细緻些的,无奈苦于时间节节进逼,只好精要省略一下。而忙完这篇文稿,不表示即可休息,翌日起,他还得投入《我是猫》婆娑世界里,与其小说的人物打交道。他说,一想到就感到心里沉重,真希望眼下有个替身来为他分忧解劳。解读上述两件信文,我们方知道原来夏目漱石的内心苦楚并不少,但他若不坦诚以告,我们实在不易得知职业作家的本领和艰辛。

而以长篇小说《细雪》享誉文坛的谷崎润一郎,写得一手好文章,他是否就能摆脱截稿时间的围绕吗?这位唯美派大师在〈私の贫乏物语〉一文中,谈及创作量欠佳的困境。他向来催稿的记者和编辑诉苦,说他体力每况愈下,稿子写得很慢,千万不可催稿过急。不过,那些人似乎不以为意,话传进耳朵里了,却不放在心上,三天两头就来索稿。其实,谷崎润一郎很想澄清外界对他的误解,说他写稿很慢是因于过度雕琢文章修辞所致,但他却打不起干劲逐一解释。正如他上述所言,到了创作晚期,他每次写稿都觉得负荷沉重,精神和肉体很吃紧。例如,他写作二十分钟就体力不支了。总而言之,他认为这是他年轻时患有糖尿病所致。因此,他每次写稿二十分钟后,就不得不起身吐云吐雾(吸菸)、品味茶汤、到厕所小便稍做休息了。

即使如此,他照样无法专心致志写作。他有时会陷在某个段落而进退不得,这时他即频繁重複着起立、坐下、饮茶和吸菸的动作。吸一支菸大概花了五分钟,往下的十分钟,盯着稿纸发呆,若写不出来,再去饮一口茶,回来盯着稿纸构思。如果这招失效,即上厕所一趟,顺道到庭院透透气,再折回桌前与稿子展开搏斗。遇到最糟糕的情况,他就仰躺下来伸展懒骨头,或直视着天花板发愣,这一折腾往往耗掉半个钟头或一个小时。他知道这是个坏习惯,应当及时改正。换言之,在一个小时的写作小说状态中,他实际执笔的时间少得可怜,顶多十至十五分钟而已。撰写随笔的时候,状况又不同。

谷崎润一郎进而坦承,他每日可支配的时间,几乎花在日常生活的琐事上,从早上起床、漱洗、吃饭、入浴、翻阅早报和晚报,然后才真正进入写作的状态里。成果最佳的时候,可以写出4张稿纸(大约1600字),情况很糟的时候,勉强挤出800字左右。据他印象所及,当初他写〈春琴抄〉和〈芦刈〉之时,每日大概写出1200-1600字,写到〈夏菊〉之时,还有800-1200字。只不过,这情况不复当年,他在年轻时期每日可拚写4000字,不像《盲目物语》这部小说,让他困顿不堪。那时候,他为了拒绝各路访客干扰,专程闭居在高野山上,来撰写这部小说,他预计写出8万字,儘管专注地写作,却依然产能不佳,直到最后每日仅能写出800字。姑且不提他事前所做的準备,完成这部小说总共费时四个月。得出这样的写作成果,是他日夜赶工所拚出来的,有时他经常要挑灯夜战写至凌晨二、三点钟,万一那时有访客出现,或者他必须回覆信函,其成果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。

作家的还魂丹——截稿时间(上篇)作家的还魂丹——截稿时间(上篇)

然而,谷崎润一郎毕竟仍有不服输的稟性,好比说,若非他为糖尿病所苦,导致写作效率不彰,他必能在当日上午完成文稿,下午偷得浮生半日闲。据他所知,许多作家同行在写作事业上很有毅力和规律,完成定量的稿子以后,就外出散步、读书、与朋友晤谈,抑或处理其他杂事。有些作家更有本领,一个月所需的文稿,十日之内即告功行圆满,过着余下自在的生活了。他感叹,自己不善于时间的分配,尤其开始撰写长篇小说,别说偷闲享乐了,有时婚丧喜庆的场合,他都很少出席。但在他认为,人类终究是社会的产物,不能没有社交活动,暂躲一两个月尚可,最后仍要露脸交往应酬。只是,这样一来,又有诸多人情世故,写稿的进度自然受到耽搁。进言之,就算写作顺利,好不容易完稿了,却没时间游乐,因为下个稿约正等着他开笔搏斗。他总结自己的写作经验,在面对截稿日期虎视眈眈,尚未修习工作与游乐兼顾的本领之前,他每日都得老实安份地伏案写作,得空之余才抽空回信、拜会朋友、外出散步、浏览着各种书刊杂誌。这是他身为小说家的日常生活,亦是应然的人生风景。(待续)